师恩

陈婷

如果我晚来一步,就不会是您的学生。如果您早已成名,就不会是我的老师。

九年前,我远渡重洋到美国攻读英文创作硕士学位,第一位约见的老师就是您。在英文系几乎清一色的白人教授里,刚刚毕业从教的您是个很扎眼的中国女人。齐整的民国式学生短发,白皙的皮肤,标准的娃娃脸,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和蔼可亲的笑容。一开始我主动使用中文跟您交谈。第二次在办公室见面的时候,您收敛了笑容,温和地说道:“你是来美国学习英文写作,我是你的任课老师,你来我的办公室是讨论学问,我们应该说英文。”我点了点头,看着您严肃的神情,心里有些发怵。

开始上课之后,从未走出国门的我很快就发现十年来从初中积攒起的那点英文根本不够用。每周都必须读完好几百页的英文小说和文学评论,为了完成功课我不得不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花大量时间边查词典边做笔记。更要命的是课堂讨论,绝大多数的老师和同学都是土生土长的美国白人,第一个月我几乎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花了快三个月的时间才勉强加入讨论。私下听了我的诉苦之后,您却对我尤为严厉。别的同学上课允许迟到十分钟,我头一次上您的课迟早了一分钟,你立刻暂停授课,瞪着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仍然用那平静的声音说道:“迟到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也是对时间的不尊重,你不应该迟到。”我的脸羞得通红,赶紧向所有人道歉,从此任何课都不敢迟到,再也不敢私下对您诉苦。从这之后,每次遇到您,我只是略带胆怯地用英文叫您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跟您像好朋友一样亲密交谈。

写作课是英文创作中最重要的一门课,每周老师从一个班里十位同学中选出三四位,要求每人各提交一篇大约800020000单词的原创稿件,所有人回家读完并写好评论,下一周课上展开讨论。第一个学期里,我同时选修了两门写作课,学期末因为实在太忙,就把同一篇文章几乎同时分别提交给了这两门课。您知道了这件事情,叫来了另一门写作课的任课老师,当着我的面一本正经地说:“婷,你不应该在两门课里交上同一篇文章。这样不仅仅是耽误了同学和老师的时间,而且你也失去了一次让别人读你作品的机会。这种机会很宝贵,离开学校之后几乎不可能再有人认真地读你的作品。这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可是我确实忙不过来。”

“在美国,每个人都很忙。你看看你的同学们,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在承担全职工作的同时攻读硕士学位。很多老师都有两份工作。你会比他们更忙么?如果你真的想做好一件事情,就不要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不但被您严密的逻辑驳得哑口无言,更您不同寻常的严厉深深震慑了。最后,您和另一位老师做出了对我期末成绩减分的处罚。如果按照百分制计算,两门课加起来一共少了二十分,导致我的期末总体成绩很不理想。从那一天开始,我在校园里远远地看到您,就立刻会不由自主地拔腿绕道走,尽量避免跟您在课堂之外碰面交谈。在心里,我总在想您其实是不是不喜欢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中国学生,否则为什么总要对我吹毛求疵另眼看待呢?

之后的一年半里,我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硕士学位。毕业之后,我在美国找到了一份工作。很凑巧,不到几个月,您就接受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邀请,去该校任职教授。

毕业之后,我继续读您写的书,利用有限的业余时间不断写作,却几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您是我的老师。从新闻和网络我得知您荣获美国麦克阿瑟天才奖,被评为美国最杰出的2135岁以下的青年小说家之一,接着您的小说不断入围国际著名奖项的决赛,连续几年被美国年度最佳小说文集收录。虽然您的作品在华人世界里备受争议,仍然被邀请回中国参加国际书展。看到这些消息,虽然我仍然对您的严厉有些耿耿于怀,还是忍不住为您而自豪。直到有一天,我读到了一篇外国记者对您的采访报道,文章提到美国移民局曾经两次拒绝了您的绿卡申请并傲慢地告诉您要想申请成功,必须成为美国的第二个海明威。从那以后,您花了六七年的时间,经历了家人的不理解,通过自己的拼搏在一个几乎由美国人一统天下的行业里才终于争取到今天的成功。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起了您曾经反复问我是否想一直留在美国坚持写作,当时我的回答是肯定的。您马上很坦白地告诉我要想在这个行业有所成就必须比美国同学们做得更好。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了您为什么要说那句不要给自己找任何借口。不知道为什么,在恍然大悟之后,我回忆起您用平静而严厉的语气对我说话的时候经常一脸憔悴,那是因为您在家庭和工作之外仍然每天坚持至少用四小时进行阅读和写作。那一天,我很想给您写封信,想了很久之后,还是决定作罢。虽然您只用中文跟我交谈过一次,但是骨子里仍然认同古人所说的教不严师之惰。当初您不对我解释,现在我已经明白了。用更多的语言文字来渲染心情,对您和我来说都纯属画蛇添足。这一点,喜欢自我表达的美国人很难理解。

我还记得有一次跟您的助理惠特尼聊天,她眨着那双长有浓密睫毛的大眼睛小声地对我说:“你知道么,老师每次上写作课总是选她最喜欢的那篇文章作为第一个讨论的对象。”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想同学们没人知道,每次只要有我的文章,总是第一个被讨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