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山，总带着一缕温润的仙气与禅意，而北高峰便是湖山画卷中一处傲然挺立的坐标。今日【阅读】栏目，我们跟随明代文人田艺蘅的笔墨，登一趟四百多年前的北高峰。
田艺蘅，字子艺，钱塘人，明代文学家。其父田汝成，著有《西湖游览志》与《西湖游览志余》，堪称杭州掌故的渊薮。田艺蘅承继家学，更添几分豪放不羁，文笔磊落，常有出尘之想。这篇被收录于《武林灵隐寺志》中的《北高峰记》，便是其山水游记中的佳作。
值得一提的是，文中所述北高峰，其下便是灵隐山。作者追述山名沿革，从“灵苑”到“仙居”，再到“虎林”“武林”，正与灵隐寺周遭的山林渊源一脉相承。灵隐寺深藏于北高峰麓，千年来与这座“钱塘天柱”朝暮相望，晨钟暮鼓与山间松风相答，古刹梵音共峰顶云气往还。登此峰者，俯仰之间，既见湖山秀美，亦感佛国庄严，山水之游与心灵之寄于此悄然交汇。
全文以一次登山为线索，却在时空的纵横中展开了磅礴的地理与历史图卷。作者先写险峻的登攀，继而细数灵隐山名为“灵苑”“仙居”“虎林”的掌故，道出钱塘古郡的得名由来。当他极目远眺，发出“真钱塘之天柱也”的慨叹时，一座山的气魄便撑开了一方天地。文章最动人处是登顶后的“四望”：东则蓬瀛可数，西则飞凤犹存，南屏重山，北辟大野，天地宏阔，都会天开。
然而行文至此，笔锋一转，引出一段深沉的感慨。从癸卯到戊午，十六年间，即便是“志在山水”的田艺蘅，也仅仅再至。那些终日流连于六桥桃柳、朝歌暮鼓中的人，又有谁肯“更于物外着脚”呢？山水常在，而登临的心境难得，这声叹息便留与读者各自体会了。
北高峰记（节略）
明·田艺蘅
由法华山①之南，龙冈蜿蜒、猿扳蛇折，三陟三降、可四百丈许。凌拔虚峭、孤耸碧落者，曰北高峰。盖言峰，至西湖之北而最高也。
其下为灵隐山，兹山名称不一，以其为神仙之别圃也，故曰灵苑；以其为许由②所稽留也，故曰仙居；又以其草树郁葱而多虎豹也，则曰虎林。南唐避讳③，易虎为武，遂以名郡。亦犹姑苏虎丘之尝易武丘，而此则讹而不复者也。
山自仙霞岭而来，缠徽历严，结局于杭。如龙游千里而独角昴霄，如虬饮长江而怒髯注雨，真钱塘之天柱也！其附石级而登者三十六湾，势插太虚、影侵明圣④，禅宫星列、都会天开。其东则渺渺茫茫，蓬瀛之胜可数；其西则隆隆隐隐，飞凤之气犹存；其南则屏以重山，而罗刹⑤斜绕其背；其北则辟以大野，而皋亭⑥逆峙其喉。廓然四顾，逌然长笑，襟揽天风，心空海宇，何如其乐也！
忆昔癸卯秋八月十八日，与临安高子世道辈同来望潮，踏月而归，今已戊午矣。以志在山水若余者，十六年间仅仅再至；又况朝歌暮鼓、彩舆画舫于六桥⑦桃柳中者，谁肯更于物外着脚耶？
注释
①法华山：位于杭州西溪，是登山起点之一。
②许由：上古贤士，相传尧欲让天下于他，不受，遁耕于箕山。此处言其曾稽留于此，系当地传说。
③南唐避讳：五代十国时期的南唐，其君王姓氏为“李”，此处“易虎为武”或涉及对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避讳，将“虎林”改为“武林”，后沿用为杭州别称。
④明圣：指明圣湖，即西湖的古称。
⑤罗刹：此处指罗刹江，即钱塘江的古称。
⑥皋亭：指皋亭山，位于杭州城北。
⑦六桥：苏堤上的六座桥，代指西湖的繁华美景。
